Moierby

我奶奶曾经也差不多如此待我。

我奶奶有两个儿子，于是也有两个儿媳，她跟两个儿媳的关系曾经都很不好。我们一直在一个村子里住，距离很近，但逢年过节都不在一起过。印象中从小到大，我在我奶奶家吃饭不超过 5 次。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小学时我爸妈去临县买牛，我和弟弟中午没地方去，只好去奶奶家吃饭，这也是爸爸临行前打好招呼的；特别巧的是那天学校要打个什么预防针，需要 2 块钱，我找奶奶借，并跟她讲我爸妈晚上会还给你。她没借，说“我们家可穷了，没有钱”。我妈知晓后非常生气，从此我再也没有在奶奶家吃过饭。

我曾经试图探寻奶奶和两个儿媳关系不好的缘由。我爷爷是个典型的书生，就是那种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的书生，给窗棂钉个钉子，都能把手指头砸肿了的那种书生。除了会读书，在农村简直一无是处。我奶奶很能干，拉扯 4 个儿女长大。但我奶奶长得丑，脚大脸大耳朵大嘴凸，脾气又差，非常不受我爷爷待见，年轻时自然也经常被她的婆婆和大妯娌欺负。她的娘家一堆姑娘，她排行老二，也不怎么受待见。我奶奶长成了那种“得理不饶人、没理搅三分”的农村妇女，应该跟这些经历有很大关系。多年以后，她终于“媳妇熬成婆”，想在两个儿媳身上体验一把做婆婆的掌控感，但谁知俩儿媳不吃她那一套，关系自然非常恶劣。

慢慢地我们这些孙辈都长大了，我奶奶也变老了，她就收敛了很多。我妈是二儿媳，逢年过节也会让我给奶奶送点东西，大街上见了面也会说两句话；我大娘除了大年初一拜年登一次奶奶家的门，平日里见了奶奶也是装没看见。

再后来，我们这些孙辈都成家了，也有了重孙辈。我爷爷也过世了，我奶奶一个人独居。她身体很好，除了行动缓慢一些，有点耳背，基本没啥毛病。村里经常给老年人免费体检，她血糖、血压、血脂都不高。她每天绕村子转两圈，逢人就念叨两句，“我在锻炼身体，我身体好了，省得给小辈儿们添麻烦”。其实她心里清楚，她要是病倒了，俩女儿嫁的远，这俩儿媳妇没人会照顾她的。我每次回老家，我爸妈大包小包从车上搬东西，我奶奶基本都会第一时间发现，但她都是等着我去跟她打招呼，极少主动凑上来。热闹都是别人的，她也不想“热脸贴冷屁股”。但如果这时候我抽出两盒说送给她的，她就会以极高的嗓门嚷的差不多全村子都能听见，“哎呀，还给我花钱啊，下次别花钱了”。

去年冬天，我奶奶突然就变得食欲很差，什么都吃不下，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，她原本可以一口气干掉一只 1L 装的劣质罐头的。我爸爸每天都会去给她照看炉火，第一时间发现了。我奶奶从大口吃饭，到只能喝半碗粥，到变得嗜睡，到在睡梦里过世，只用了 3 天。村医说她就是身体机能衰弱，自然死亡。这个结果可以算是“皆大欢喜”。

我奶奶这一生，基本从不内耗，全是被别人耗或者耗别人。我小时候恨过她，长大了也就无感了。她经历了物资匮乏的年代，吃过树皮，极少感受过被爱。她漠视亲情，同时又渴望亲情。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，不能要求太多。

唉，话说回来，嘴凸这个基因是真强大啊。